(闫民校)
众知青收了一天的高粱,又手提肩扛地运到村头的场院,个个早已累得无精打采,昏昏欲睡。老村长嘴上不说,心里却是十分的同情:这些娃从小长在大城市,终日被爹妈惯着,吃饭都得端到跟前,哪里受过这等苦罪?要是叫他们的爹妈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我这整天干重活,还吃不饱,那还不得心疼死了,我这是作孽呀!想到此,老村长宣布:“今天大家表现不错,我也破一回例,今天晚上就不组织大家政治学习了,自由活动吧”。大伙一听高兴坏了,要知道,他们来这老兵屯半年多了,晚上不是备土积肥,就是开会学习。别说谈情说爱了,就是想抽空给家里写封信都挤不出时间。要是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上高粱地里去唠嗑。那高粱叶子扎人不说,还密不透风,憋得人喘不过起来。受那份罪还不是图个安全,村里也是人多嘴杂啊。
梁才子心里正在暗自感激老村长善解人意,给他创造了一晚难得的空间。猛抬头,只见从大队部走出一个人来。此人身材高大但不魁梧,岁数不大却很稳健。一双又黑又浓的剑眉之下,两只眼睛透出亮而深邃的光芒。高鼻梁,薄嘴唇,两耳垂肩,两臂过膝(刘皇叔是大福之人,孙尚香就是看中了他的耳大胳膊长才嫁给他的),宽阔的脑门泛着红光。走起路来不紧不慢,说起话来慢条斯理。满腹经纶,浑身才气,既有武将之威风,又有翰林之儒雅。虽是领导却无架子,平易近人行事果断。知青们当面叫他谢领队,背后则称他参谋长,有的称他泰山高人。
见谢头到来,大伙更是高兴。平日里听他讲话就跟听袁阔成说书一般,总是意犹未尽。今晚非让他说个通宵不可。要说这谢领队那可真不一般,他是兴趣广泛,博古通今。上知天文——广寒宫内事,下知地理——经济适用房。讲起中国上下五千年,五洲左右八万里,就像裤兜里掏手绢,信手拈来。靠渊博的知识和诚实的人品,赢得了广大知识青年的尊敬和拥戴。
等谢头走进跟前,大伙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。只见他双眉紧锁,一脸怒气,双手攥着拳头,鼻孔喘着粗气,两眼冒出吓人的凶光。他两脚还未站稳便大声说道:“都过来,现在开个临时会议,有几件事情通报一下”。大伙不知发生了何事,面面相觑,交头接耳:头儿今天这是怎么啦?好吓人哎!约过了半分钟,谢头匀了口气儿,清了一下嗓子,开始讲话:“同志们,我们响应号召,千里迢迢到这穷山沟上山下乡,到底是为什么?不就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吗?不就是为了战天斗地经风雨见世面吗?嗯,是不是啊?可是我们有些同志都来了半年了,还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来了,不是好好锻炼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,而是把这里当成了伊甸园,到这里来谈情说爱来了,有些话我都说不出口哇!大白天一男一女跑到高粱地里去经风雨、见世面,成何体统?虽然,我相信你们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,再说你们也不敢。但毕竟影响很坏,此风不可长,大家要吸取教训,引以为戒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不能重蹈覆辙,丢人现眼。散会以后,是谁做得事到我办公室说清楚。两天之内写出不低于五千字的书面检查,而且必须用古风或近体诗的格律来写,写不好的话,我可不管你家有多远,纵使山路弯弯,我也要找你五叔说事。
还有一件事,更让我感到失望和气愤,我们有一个同志,到这插队前我就认识他。平时表现还不错,队里一直把他当成好苗子重点培养,谁知他不知中了哪门子邪,不仅学会了说大话,说梦话,还异想天开,要到天上搞房地产项目开发,你以为天上的地皮就便宜呀?啊?天上那些直属部门的公章就那么好盖呀?啊?从征地到规划审批,再到开槽打地基,没有个三五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。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公开的秘密。盖楼不是说大话,也不像你在四方山盖羊圈,找几根木头棍子一支,弄点干草黄土加点水一搅拌,四周垒几块石头,糊巴糊巴就成羊们的免费廉租房了。盖房那可是百年大计呀,一旦出了事,就不光是月球的事了,连地球都得跟着倒霉,说不定那水泥结构的大陨石花落谁家呢。就算一切顺利,盖上一个嫦娥小区,玉皇大帝、太上老君、王母娘娘,你哪个不得送上一两套?那些部门领导你也得罪不起,连看门的小吴也不能漏了,他二表哥可是李刚啊!听说最近把失踪多年的大表哥也找到了,叫李什么江来着,连人家孩子都很厉害,不给送房,不是上车轧你,就是下车打你。你告状也没用,人家家长会说:这孩子是临时工的,已经送人了。你屁法没有! ……
|